(8)
九月,在我生下第三个儿子的十天后,他回来了。
孟起败了,败给他的杀父仇人。十万西凉儿郎只回来三十余骑。
他抱着儿子站在榻前,说:“夫人, 给他起名叫英儿,好么?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个盖世英雄。”
我无力的点头,心中有句话想问却实在问不出口——我远征的义父呢?那一直伴着我的义母呢?
孟起离开的时候说:“夫人,请你记着。从现在开始,你只是我马孟起的妻子,不再是韩遂的女儿了......”
——他是背对着我的,我看不见他的表情......
(9)
英儿满月了,他又开始忙碌。
兵败之后他再也没有喝过酒。酒会误事,孟起说。而且谁也没了宴请宾朋的雅兴。
在每个夜晚,他都会独自面对书册图鉴皱眉沉吟,往往通宵达旦。
习惯了身边有个人,我怎么也睡不着,后来干脆也彻夜不睡,陪着他。
照顾着灯烛,笔墨,茶水,巾帻;早上也顺便给他梳头。
——他总是那句“夫人,辛苦了”,而我总是颌首回礼,一言不发。
——也许他是真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......
一年后,孟起再次起兵,这一次他带上了我和孩子。
出城的时候我默默落泪:或者攻入许昌,或者战死疆场。
我知道,这西凉城,我们是再也不会回来了......
(10)
我终于看到了沙场......
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夫君,是如何的勇武无敌......
(11)
有一天清晨,他指给我看远处的一座灰色城池。“那是冀城”他说。
“打下了冀城我就可以把整个陇西握在手里!”
他笑的剑眉斜耸,神采飞扬。
从此之后,孟起每一战回来,身上的白袍都变的鲜红:擦过铠甲的巾子扔在水里,立刻染出一片血腥。
这种令人发狂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个月,两个月后,冀城上竖起了降幡
(12)
入城的那一夜,二更过后他回来了。坐在榻边,把头埋在我肩上,一阵叹息。
我沉默无语。习惯性的解开他散乱的发髻,用手轻轻理顺,孟起最喜欢我这样给他梳头。
我突然心神一动,抓过自己的一绺头发,系在他的发尾上。
“结发夫妻......”我说,微微一笑。
他在我肩膀上低低的笑出声来......
“......我是不是老了?”他问。
“为什么这样想?”我反诘。
“今天杀人,我觉得很累......”他的声音恍惚。
我身上一阵冰冷,说不出话来。朦胧中似乎看见那个发结在慢慢松脱......
(13)
甫入城的几日,孩子们都很开心。
那一天,我看见纯儿跳上赵将军的膝,直叫:“赵大哥,阿爹说我再过两年就可以跟他上阵了。”
这孩子最是不认生,早已跟城里的部将们混的熟了。
赵裨将是个好心气的人,抱过纯儿道:“是,是,二公子定是个英勇大将军。”
回头见着我路过,恭敬的缉手为礼。
府里的练武场,纯儿去夺架子上最长的一杆枪。
忽的又掷下枪跑过去,扑向一个白袍人的怀中,笑着叫爹。
孟起该在厅上议事的,可他突然来了。
赵裨将更加恭敬的整整衣衫,敛容道:“将军好......”
我看着孟起的脸,他的脸上一片铁青。
“夫人,带孩子进去。”他说。
我没说话,默默的照着做了。
走过廊下的时候,调皮的纯儿突然回身,然后就是一声惊叫。
“......爹......”纯儿的声音不像是个六岁的孩子。
“爹杀的是坏人。”孟起说,没有抬头。
他在擦着剑上的血,手有点颤抖。
(14)
孟起又走了,历城叛乱,我知道他又要去杀人。
我抱着英儿,站在城门上送他。他勒住马,长长的向这边望了一眼,然后拨马而去。
独自飞驰在阵势的最前方。
“来,给你爹爹道别。告诉你爹爹快快回来~~”我摆动英儿的小手,那孩子咯咯的甜笑了起来。
“他回不来了。”身后侍立的一个将军冷冷的说。突然抽刀出鞘,架在我肩上。
“请夫人带同公子在末将府上小住。”那将双眼血红,紧咬着牙,我看见他的甲胄里面衬着件丧服......
随他步下城门的时候,我还能看见孟起——
他已经去的远了。只那身白盔素甲,在夕阳下像镀了层金色,非常的醒目。
我在心口里咯着四个字:千万小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