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星彩。
我父亲叫张飞,对,就是当阳桥上吼退了曹操大军的那位燕人。
其实我对父亲的记忆少得可怜。有人说他勇冠三军,有人说他熊虎之将;大伯说他性格暴躁,又爱喝酒耽误事儿,诸葛先生说他粗中有细是为大智,然而这样的一些评价却堆砌不出我心中本该有的一个父亲的形象。我母亲人称夏侯夫人,我舅舅就是夏侯渊——后来舅舅战死定军山,母亲曾书信一封请黄爷爷代为厚葬。父亲和母亲结识的时候那还是在讨伐黄巾的年代,经人介绍军中成婚。听说那日父亲兴致很高,喝了好多酒,然后就有了我,然后又跟着大伯二伯出征,把才洞房了的母亲独自留在了沁阳的家里。之后辗转数年,大伯在下坯安定下来,母亲不顾家里的反对,带着四岁的我千里迢迢地赶去,从此就一直随在了父亲的身边。
平日父亲跟母亲相处的时间不多,父亲不是个善于跟女人交流的男人,何况那几年刘皇叔的名号在整个中原好比过街老鼠,打是不敢打,但人家也不敢收留,东奔西跑日子过得也是很苦,军务事挺多的,入夜几碗黄酒下肚,几乎都是倒头就睡。母亲总是默默地照顾他服侍他,已全然没有了早年夏侯家小姐的气质。
官渡之战的时候,父亲在阵前看见了在之前失散的二伯伯。二伯伯神勇非常,连斩当时大伯伯效力的袁绍手下两员名将,父亲说原来二哥离开我们,效忠曹操了。大伯伯说不可能,云长不是那样的人。大伯伯离开袁绍后,暂居古城,二伯伯带着同时失散的两位嫂嫂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,父亲持矛相候,三兄弟抱头痛苦。我伴着母亲站在城头上,看到二伯伯的身后,一边是扛着大刀胡子比父亲还浓密的周仓大叔,一边是一位不认识的小哥哥。
许多年以后,弟弟阿苞出世并且可以走路的时候,有一天很高兴地拖着我的手说:“姐姐,姐姐,我带你去看平哥哥练刀。”弟弟长得真的很像父亲,黑黑的脸圆圆的眼,他出生以后母亲的身子变的极弱,于是照顾弟弟的责任便落在了我的头上。我跟着阿苞来到校场,远远望见那少年精赤着上身,一口斩马刀舞得呼呼生风。后面的台阶上坐着个红脸孩子,两只脚不停的晃呀晃,这孩子我认识,那是阿苞最好的朋友,二伯伯的儿子阿兴。校场中央舞刀的少年神情很是集中,阳光照在他的刀尖上,射得我的眼睛生疼。原来他就是当时站在二伯伯身后,于路上所收的义子关平。阿苞拍着手说:“平哥哥真厉害。姐姐你看平哥哥的刀很厉害吧,你一定打不赢他。”我一听心里就有气,我跟他还是亲姐弟了,于是随手抽了身边一根矛,跳进校场,看准机会挑在了那少年的刀尖,那少年楞了一下,抬头看见我,脸唰得一下就红了,不知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他关家个个都脸红,连螟蛉之子也不能例外。我扬了扬眉毛,说:“怎么?没气力了?”关平咬了咬嘴唇,手腕忽然一转,刀势便顺着我拿矛的手绞了过来。
关平就是一根大木头,平时话也没多几句,不是在校场练刀,就是坐在营里学二伯伯看春秋。那些日子我们都住在夏口,遥遥跟曹操的号称八十万大军对峙着,尽管我们其实只有几千人。诸葛叔叔一个人过江东跟吴商量联盟的事宜,这边大营却闲得无聊。大伯伯要经常过去签定一些协议,二伯伯要随身保护大伯伯,云叔叔要秘密保护诸葛叔叔,只有父亲最无聊,又被吩咐了不许喝酒,没日憋在帐篷里看上去都要发霉了。二伯伯过江的日子里,就能经常看见关平坐在码头边的木桩上,上衣脱得精光,露出两块结实的胸肌,就着江水磨他的那把斩马刀,这样天长日久终于把上身晒成了一身古铜色,我不禁怀疑难道他不想做二伯伯的义子了想改认我父亲当干爸爸?关平看见我在看他,于是脸唰的一下又红了,于是我放了心,他跟二伯伯果然是上天注定了的父子。
“嘿,你这刀亮得都跟镜子一样了,别磨了。”我走过去伸出手指点了点关平硬得像铁块的胸肌——虽然那个年代男女之防甚于防川,不过我们军中的儿女也没有太多的忌讳。关平闷着头。自顾自地望着江对面吴军大营的方向,他对二伯伯有种特别厚实的感情。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隐隐能听到那边穿来笙歌之声,想是吴军都督正在大帐里设宴款待大伯伯吧?我捂着嘴笑着说:“听说吴军的都督周瑜可是闻名于天南的‘美周郎’了。”然后我听到了大木头鼻子里发出了不轻不重的一声哼,好象马儿打喷嚏的声音。他嗖地立起来,抖下不少汗珠,很无厘头地把大刀对着阳光舞了几下,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赤壁之战打响了,千里长江两岸一夜之间烧得通红,整个世界的温度骤然上升。我随父亲依照诸葛叔叔的安排在曹操撤退的路线上阻截。远远便看见蓬头垢面的曹操行到路口,神经病似的仰天大笑,舅舅便很好奇地问主公你笑啥米?主公就说诸葛小儿若是于此伏下重兵,老夫焉能活着回许都?父亲就拉响号炮堵了他的嘴,一阵厮杀之后,曹军溃逃。父亲笑着说有二哥在前面等着他了,曹贼必然跑不了。于是我想起了大木头,心里不放心,瞒着父亲悄悄跟在了曹操败军的后面。
二伯伯镇守的地方叫华容道,真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去处。当我赶到的时候只留下了几个打扫战场的辎重兵。他们看见我说:“二将军放了曹操,已先行回营了。”我说:“那你们少将军了?”他们指了指前方,说:“少将军怕二将军回去被军法治罪,单人独骑追曹操去了。”我心里忽然一阵莫名其妙的紧张,忙催马追过去,刚转过山口便看见一个手执巨斧的汉子磕飞了关平的斩马刀,斧子顺势便要劈下,大木头虎口都被震开,要拔剑来挡已是不可能的,我看看是赶不上了,手中矛甩手掷了出去,矛尖的分叉处堪堪架住了斧柄。我飞身上前把关平从马上扯下来,他本已如死灰的脸色唰的一下又红了。那汉子勒住战马,看了我们一眼,用很粗豪的声音说:“来将报名!”我拔出关平腰间的长剑护在胸前,答道:“刘皇叔帐下飞燕营三旅,领骁骑尉星彩。”那汉子的北方马扑哧扑哧地打着响鼻,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土,汉子点头说:“俺叫徐晃,记住俺的名字,日后在战场上,互相凭手段活命吧!”说完,双腿一夹,马儿绝尘而去。
我望着漫天的尘土,倒吸一口冷气,那是名气不下于父亲的猛将呀。这时感觉关平推开了我扶住他的手,自己站了起来,拔起了插在一旁的刀。我有些吃惊,因为他的脸已经不红了。我想对他说点什么,但我说不出来,战场上的男儿,最要紧的就是一个面子,何况我更是个女孩子。我看见他有些要回头跟我说什么的意思,但是终于也什么都没有说,一个人默默地往回走。我忽然想或者我不应该救他的,至少他是这样认为。
赤壁之战刚结束,趁着吴军还在统计得失的时候,二伯伯奉着诸葛叔叔的将令连克荆州、长沙、樊城三镇,关平总是随侍在左右。在那之后许多日子,即使偶尔在军中也几乎没再见过他。坐稳荆州之后,大伯伯发出了向西的军令,只留下二伯伯镇守荆州,其余诸军皆有行动。部队开拔的前一天,阿兴给了我一个地址。
顺着地址写明的方向,我走到城内的一个僻静之处,陡然进入视线的是一片蔚然的粉红色。这块被人用篱笆圈住的空地上,种满了桃树,而正是当季,花儿开得格外喜人。我看到了关平更显高大的身影,正立在当中一株长得最繁茂的桃树下,身边的地里插着那把亮得发光的斩马刀。我轻轻得走过去,却还是被他听见了我猜过一地落花的声响:“明日你便要离开了吗?”我转到他身前,斜靠在树身上,就近打量着他:“这许多日子,你一直在这种树?”关平抬起头,忽然空中应景儿地起了一阵轻风,片片绯红漫天飞舞了起来,他很深沉地说:“早年我们父亲叔伯就是在这样的一座桃园里义结的金兰。不过我不打算跟你一起说些什么誓言,我只是想告诉你,在这乱世,你一定要努力活下去,不管现在或以后会发生怎么样的事,你一定要坚持活下去。每个人心中都有这样的一座桃园,当你觉得所承担的太重了的时候,试着让自己回到这里,回到一切的开始。”其实我是第一次听关平说这么多的话,尽管我们认识了有七八年了。我细细地看着他,忽然发现他的脸已经不那么红了,或者说其实也是红了的,只是在这满目粉红的大背景下,显得不那么红了。
“那你了?”
关平拔起斩马刀,用力地向天空刺去,似乎要把那天幕划开:“我会跟在父亲大人的左右,去做一个用手中的刀结束这场乱世的男人。”那一刻,那块我熟悉的大木头变得陌生的高大,我举起手中的矛,红缨把刀跟矛纠缠在了一起,在阳光下灿灿生辉。关平望着我,忽然笑了,笑得很开心,像孩子一样。
父亲在西征过程中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军事才能,先是用计降了老将严颜,又跟号称“西凉之锦”的马超挑灯夜战三日夜,并最终得到了马超大人的归附。作为大伯伯近卫,我也时常能听到他跟诸葛叔叔夸赞父亲的笑声。庞统军师命丧落凤坡成为了整个战局的转折点,也彻底打翻了大伯伯原本和平收服西川的计划,终于在建安二十六年的夏天攻陷成都,巴东巴西遥相辉映,以此立国蜀汉,刘皇叔自立汉中王,成天下鼎足之势。
逐渐的也能收到一些关于荆州方面的消息。吴始终对于当年的盟国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进占了荆州一事耿耿于怀,美周郎也因此被诸葛叔叔生生气死。鲁肃继任水军都督以后设局邀二伯伯前往商议荆州事宜,意图席间扑杀。二伯伯大勇,单刀赴会,不带任何从人,只有义子关平随侍左右,据说那天刀是关平扛的,周仓叔叔对此事很是忿忿。木头终于成为能独挡一面的的将领了,我心底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欣慰。
是年六月,襄樊会战拉开序幕。襄阳、樊城隔汉水相对,互成犄角之势力,是曹军抗拒南军北上的重要据点。时有征南将军曹仁、平寇将军徐晃屯于宛城,又有左将军于禁、立义将军庞德屯驻于樊城以北。关平与徐晃城下一战,交马40合而关平势不衰,徐晃撤马长叹:“真少年英豪!”遂弃盔进城,左将军于禁此战犯下致命的错误,被二伯伯水淹七军,生擒庞于二将,“关”字大旗一时间威震华夏,声势无二。
然而荆州受吴魏腹背夹击危若累卵的形势却逐渐明朗,之后攻打樊城一役中,二伯伯中了曹仁毒箭,虽有名医华佗刮骨疗毒,史书记为“臂血流离,盈于盘器,而羽割炙引酒,言笑自若”,但战力已是大弱。其后数月,已被切断和汉中的联系,只能断断续续接到荆州方面的消息。记得在军中有那么一天,我恍惚看到天上有粉红色的花瓣飘过,正出神间,军中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哀鼓,自庞军师死后,再没有人能享受到如此的待遇。我心里忐忑,匆忙赶回城中大殿,迎面看见已长得虎背熊腰身上套着麻服的阿兴,跌跌撞撞地跪在我的面前,声音已哭得有些嘶哑了:“父亲……父亲和兄长已被吴人杀害了!”
我只觉得舌尖一甜,强忍住了那口没有喷出来的鲜血。新任水军都督吕蒙吃透了二伯伯自傲的性格,白衣渡江夜赚荆州,二伯伯败走麦城,于路上遭遇潘璋、朱然的伏击,惨遭杀害。虽然在麦城里,二伯伯曾经让关平独自脱逃前往汉中讨救兵,不过关平自始至终都没有背弃自己的诺言,到死也守护在他父亲的身边。
噩耗却并没有就此完结,父亲得闻消息以后,日日暴酒,招致部下怨恨,于伐吴前被暗杀。
忽然间,原本宁静的生活就这样被打乱了。大伯伯哀恨交加,不顾诸葛叔叔的劝阻,亲率大军伐吴。阿苞从我手中接过了父亲的丈八蛇矛,与阿兴同为东征先锋。虽然我知道诸葛叔叔认为此时东征时机不佳的看法是正确的,但另一方面我也压制不住自己内心极度疯狂的复仇之念——尽管我一再提醒自己是为父亲,但不得不承认,其实是为关平多一些。
临行前,诸葛叔叔交代凡事多与云叔叔商量,不过此次打先锋却是那两个一身孝服的少将军,我随卫在大伯伯的左右,而云叔叔压着后军徐徐前行。阿兴报仇心切,遥遥见那拿着二伯伯青龙刀的潘璋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孤军深入,中了现任都督陆逊的计。传说二伯伯此时显灵,助阿兴劈了潘璋。不管传说如何,总之阿兴是扛着青龙刀回来了。大伯伯欲示军威,于夷陵城外排下十里连营,我力劝不果。那时节气候干燥,被陆逊一把大火烧了个七七八八。大军仓皇逃至白帝城,幸得云叔叔飞骑来救,引吴军进入了诸葛叔叔事先布成的八门金锁阵。
这一仗损失惨重,黄爷爷阵亡,大伯伯重伤,指挥中军的责任落在了我头上。两军交恶,天昏地暗。于乱军中我发现了朱然的旗帜,心里那股强压的怒火炽热地燃烧了起来,我环顾左右,只有马超大人在近前。我隔着乱军向他大声呼喊:“马超将军,代我掌一掌中军的旗帜!”马超大人回望了我一眼,却没有回话,忽然一夹马腹,座下的马儿竟然凭空跃开了数丈,稳稳落进了对方阵中,“西凉之锦”名闻天下的马术果然非比寻常。
只看他伏低身子紧握长枪,人马如闪电般不断破开吴军防线,望着那杆赤色的“朱”字大旗掠去。望着望着,两行清泪漱漱地滑落眼角,原来马超大人早已明白了我的想法。那朱然紧张异常,一面后撤一面指挥手下护住左右,马超大人却渐渐逼近,二骑错身的一刹那,战场上霞光陡现,朱然的首级已被马超大人挑在了枪尖。他那匹身经百战的马儿人立长嘶,一身素甲的将军有如天神下凡,吴军主将落马,人人胆寒,溃不成军。
